间章 亡国的阿叽 上
交趾的夜空很清澈。
白日躁动的太阳终于隐去,清凉的海风拂过茂盛的树林。头顶,能看到璀璨的繁星点缀在天幕上。亮闪闪的,多到数都数不过来。
阿叽王子坐在寨子门口,极目远眺。
汉军的大寨子就在那边,十分醒目,即使在这里也能清晰地看到。星星点点的营火连绵不断,照亮了一大片空地。亮闪闪的,多到数都数不过来。
阿叽王子憎恨地看了一眼,收回视线。
他的王国,就是被这些人毁灭的。
这个小国的建立,要追溯到他爷爷的时代。
那时,阿木爷爷年富力强,在周围各部中声望颇高。他不仅是本部的头人,也能要求其他几个部族听从自己的建议。
当时,北方有个大国,叫南越。
南越国王不时派出手下,来到这里巡查。他们还与当地部族贸易,用粮食和布匹换取山里和海里的特产。
阿木爷爷很精明,众多头人中,他首先与南越人合作。不仅得到了他们的承认,还控制了贸易。
南越人懒得往深山里跑,阿木爷爷就在海边的渔村开设集市,双方的贸易一直在这里进行。而其他部族的人想要交易,都得受他的管辖。如果得罪了他,恐怕想换点吃的都困难。
他们部族本来人就多,又有足够的食物和进口的兵器,别的部族也不敢招惹他们。
最终,几个头人决定,不要再这么耗下去了。
“我们各部都住在这里,原本就是一样的人吧。”一次长老大会上,有位头人公开提出:“现在每次到阿木这里贸易,得多交一笔费用,还要被南越人另眼看待。我看,我们不如合为一家好了。”
众人立刻讨论起来。
大部分头人对此持赞成态度。反正他们一直受制于人,也无所谓再认个老大了。而加入这个联盟,显然能给大家带来比以往更多的好处。
几个偏远的小部族对此没什么兴趣。他们参与贸易的机会不多,更看重自己对族内的权力。但他们人微言轻,也没人在乎。
最后,头人、长老、巫师们一致决定,组建自己的王国。阿木爷爷也从此成了阿木大王。
阿木大王并未因此显得得意。
他首先任命了几位官员。河对岸有几个大部族,与其他人的关系相对疏远些。其中一个捕鱼为生的部落,头人的儿子正好在南越都城待过一段时间,会说一口流利的官话。阿木大王于是任命他担任自己的丞相。
而率先提议的头人,得到了他不少礼物,也获得了官职。
之后,他立刻派人,将建国的事情告诉南越人,并表示会继续担当以往的职责。他还特意声明,“阿木大王永远服从南越大大王的统治”。
大大王对此没什么意见。一切也都照旧进行着。
部族渐渐富裕起来,还有人学着南越人的样子,在山下耕种。
当地人种地,只是选择好点的地方,砍掉或是烧掉树木,然后把种子撒进地里。有心的人,会在地上挖出小洞,把种子埋进去。
他们也知道自己不行。于是丞相亲自到南越人那里,雇了几个农夫,教他们开荒、种田。还花了不少钱,去采购农具。
阿木大王和丞相甚至给自己取了官话名字,来向南越官吏们表示亲近。
那些离散的部族,也纷纷聚拢过来。这个小国终于有了些样子。
十多年前,阿木大王去世,长子阿海继承了王位。
阿海大王不喜欢父亲的举措。
阿木大王一直很谦虚,对外人和族人都是如此。但阿海大王觉得,现在已经没这个必要了。
他手中的财富远远多过其他人,却不再像父亲那样,时常赏赐其他头人。他学着南越大大王,给自己修建了宫殿,还到处招纳妇人。
他觉得,这些都理所当然属于自己。既然如此,他爱怎么处理,就怎么处理。
老丞相劝了好几回,他也不听。
直到几年前,北边传来了惊人的消息。
“什么?”阿海大王当着阿叽王子和众头人的面,大惊道:“南越国……亡了?”
在场的绝大部分人,根本不相信此事。在他们眼中,南越就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超级大国了。有谁能灭掉南越,实在超乎想象。
而且南越死的也太蹊跷。
阿海大王原本以为,这么大的国家灭亡,一定会有声势浩大的战争。它的规模,可能比一百……不,一千个部落同时交战,还要庞大。
然而附近南越地界,却压根没什么动静。
老丞相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说,只有番禺以北,一路发生了交战。都城被围后,南越人便无心抵抗了。
大大王设立郡县,也分封了宗室。然而各地郡守、县令、诸侯纷纷投降,根本就没打起来。
阿海大王诧异地发现,南越国几乎是不声不响就完蛋了。
“我们得向新大王那里派出使者,带去贡品和问候。”老丞相陈述道:“如果动作太慢,就算不被认为无礼,也失去了先机。当年,先王就是因为有眼光、行动快,才得到机会,让这里发展起来的。”
阿海大王有些不高兴。
这显得他父亲的王位——也是他的王位——像争着给别人做仆人,被赏来的一样。
老丞相整天要求他学着自己父亲,也让他很不高兴。
实际上,他之前连向南越国上贡,都不太情愿了。
然而老丞相背后有好几个部族撑腰,在大家心中威望也很高。阿海大王自己,也不敢轻易对他怎么样。
他坚决不听,老丞相也没什么办法。
谁知过了段时间,几个熟悉的南越官吏又找上门来。
“现在南越故地,都归于汉天子。”他们宣布:“你们也得向天子进贡、称臣。”
阿叽王子他们对“天子”没什么概念。听老丞相他们的描述,大概是比南越大大王还大的,大……大大王。
“怎么又来一个?”阿海大王不情愿地说:“我们向大大王进贡已经很久了,这是我父亲的情义,我也不好违背。现在既然大大王没了,我们也不想再认一个了。”
南越官员劝说了一会儿,见他坚持不肯,也不再说什么了。
他们正要离开,老丞相又上前交谈。“还是你们在担任原本的职位么?”他认真地询问。
“暂时还是我们,不过过几个月,我就回去了。天子念我们一直诚恳工作,也没有参加谋逆,特意奖励我们,给予提拔。”领头的典客官员说:“我老家是关中的,要去长安汇报,正好回家一趟。”
“我们也升了官,今后就在番禺任职了。”其中一人笑着回答。
老丞相和他们告别,又拦住了想要散去的长老们。
“我们不能再这样了。”他郑重地说:“大大王如果对什么地方不感兴趣,就会允许手下常年管理;如果对哪里有兴趣,就会定期让手下调动。看现在的情况,我担心,他们对我们这里有兴趣了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由着他们了。”阿海大王义正辞严地说:“这是我们的土地,怎么能给他们的官吏呢?”
老丞相默然无语。
此后,他也不再说这些事了。
直到最近,数不清的北方人来到这里。要求归顺却再次被拒绝后,他们攻击了阿海大王的领地。
阿海大王有一队卫兵。这不是阿木爷爷留给他的,而是他自己组建的。
阿木爷爷的时代,部族里的男人都是战士。有冲突时,大家带着趁手的家伙,一起去揍敌人就行。反正都是临近部落的交锋,早上开打,赢了的人还能赶上回家吃晚饭。
而王国成立后,大多数时候,连这些都不需要。有什么矛盾,就直接去找大大王告状。大大王的裁决下来,众部族很少有敢公然违背的。
阿海大王的卫兵主要是对付自己人的。
他积累了许多财富,但部族中的人却大多贫穷。时间长了,总有人不满,认为大家辛辛苦苦的干活,东西却都跑到他手里了,这肯定是哪儿出了问题。
连长老们都对他颇有非议,认为他对待下属太苛刻,迟早会惹祸。
阿海大王只好心疼地拿出钱财,雇了些战士,让他们帮忙照看自己的财宝。
当然,这些人是肯定不够的。战前,他又匆忙组织起各部部众,准备进行抵抗。
只是敌人刚进攻,他的军队就当场散伙。
众人毫无斗志,见到北方人齐齐逼近,便四散奔逃,各回各家去了。有的头人干脆带着部下,直接躲进深山里。剩下跑不掉的人,都直接投降,只求保住小命。
而他的卫兵,干脆跑回城寨里,轻车熟路地来到仓库,哄抢起财物来。
北方人暂时还没赶到,阿海大王带着阿叽王子、两名卫兵和一百多个妻子,逃出了宫殿。
城寨里四处燃起大火,他看到仓库那边有人在拿自己的宝贝,便不顾劝阻,让阿叽王子先跑,自己赶去制止。
之后,阿叽王子再也没见到他。
半个月后,他收拢了一些部众,在林中建立了营地。
他还有些威望。一些头人陆续赶来,老丞相逃出城后,也来到了这里。
“我要给父亲报仇,和入侵者作战。”阿叽王子咬牙切齿地说。
“你的仇不是他们的。”老丞相指出:“我派人回去问询过,先王的遗体已经在仓库的废墟旁被发现了,是背叛的卫兵害死了他。先王的妃嫔和周围百姓都看到了现场,他们可以作证。”
“你若是不信,可以自己去问问。汉军不反对这些。他们宣布要安葬先王,也欢迎各部长老、头人自己去查问情况。已经有不少人去打听过了,他们可以证明我说的话。北人明显是在希望和平。”
周围,几名长老都表示赞同。
阿叽王子摇了摇头:“我当然知道这件事。”
“但你知道北人在干什么?”他质问道:“他们一边说尊重父王,尊重诸位长老、头人,一边又四处招纳人手,开垦荒地。只要愿意干活的,不管是谁,他们都收容下来。现在各部都有大量奴仆趁乱逃亡——你觉得他们真的想要和平么?”
“你爷爷当年对我说过,我们刚刚建国时,也只是一群部落。那时还有些头人不满,时间长了,却无人再提,反而是周围游猎的部族也主动要加入我们。因为大家都从中获得了好处,超过了独自当头人时。”老丞相劝道:“现在也是一样的道理。汉军没有要屠戮我们,也没有破坏祖先的祭坛。既然有好得多的前景,为何还要斤斤计较这些小利呢?”
“你是首领,不能只考虑自己的心情和眼前的这点小事。”他语重心长地说:“要把眼界放远些:我们的部族,我们的未来——这才是首领需要优先考虑的东西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整天提我爷爷?”阿叽王子不耐烦地说。
老丞相噎了一下。
“我是不会称臣、纳贡的。”他宣布:“我会一直抵抗到底。”
“你拿什么抵抗?”老丞相有些急:“你也见识过了,你根本对付不了他们。”
“我自己或许不行,但我也有同伴。”阿叽王子自豪地说:“前些天,一位圣女找到了我。她说,所有越人该团结起来,对付北方的敌寇……”
“这种大话——”老丞相试图反驳。
“这不是大话,她和同伴已经说服了不少人。”阿叽王子信心十足:“你说的有一句倒是有道理,我们首领,需要把眼界放远些。事实上,对汉军不满的人并不在少数,只是先前彼此隔绝、互不了解而已。现在,有个眼界开阔的人把我们集合在一起,就一定能把他们赶出去。”
“这深山里的大王,还不如不当。”他雄心勃勃地说:“不过她已经承诺,会帮助我战胜敌人,夺回我的城寨和王位。”
说着,他揶揄地看了看老丞相:“放心,到时候,我可以让你在丞相位子上继续养老。”
会场安静了片刻。
自他记事起一向老成持重的丞相,第一次在正式场合中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。
他抬起头,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阿叽王子一眼。
“我就是个河边的老渔夫,当不起你的丞相。”
说完,他便自己退下了。
其他头人也悻悻散去,会议就此结束。
阿叽王子颇感没趣,又总觉得不放心。第二天,他正想派人问个仔细,有手下报告,说老丞相带着自己的族人,投汉军去了。
“这老懦夫。”阿叽王子摇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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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日躁动的太阳终于隐去,清凉的海风拂过茂盛的树林。头顶,能看到璀璨的繁星点缀在天幕上。亮闪闪的,多到数都数不过来。
阿叽王子坐在寨子门口,极目远眺。
汉军的大寨子就在那边,十分醒目,即使在这里也能清晰地看到。星星点点的营火连绵不断,照亮了一大片空地。亮闪闪的,多到数都数不过来。
阿叽王子憎恨地看了一眼,收回视线。
他的王国,就是被这些人毁灭的。
这个小国的建立,要追溯到他爷爷的时代。
那时,阿木爷爷年富力强,在周围各部中声望颇高。他不仅是本部的头人,也能要求其他几个部族听从自己的建议。
当时,北方有个大国,叫南越。
南越国王不时派出手下,来到这里巡查。他们还与当地部族贸易,用粮食和布匹换取山里和海里的特产。
阿木爷爷很精明,众多头人中,他首先与南越人合作。不仅得到了他们的承认,还控制了贸易。
南越人懒得往深山里跑,阿木爷爷就在海边的渔村开设集市,双方的贸易一直在这里进行。而其他部族的人想要交易,都得受他的管辖。如果得罪了他,恐怕想换点吃的都困难。
他们部族本来人就多,又有足够的食物和进口的兵器,别的部族也不敢招惹他们。
最终,几个头人决定,不要再这么耗下去了。
“我们各部都住在这里,原本就是一样的人吧。”一次长老大会上,有位头人公开提出:“现在每次到阿木这里贸易,得多交一笔费用,还要被南越人另眼看待。我看,我们不如合为一家好了。”
众人立刻讨论起来。
大部分头人对此持赞成态度。反正他们一直受制于人,也无所谓再认个老大了。而加入这个联盟,显然能给大家带来比以往更多的好处。
几个偏远的小部族对此没什么兴趣。他们参与贸易的机会不多,更看重自己对族内的权力。但他们人微言轻,也没人在乎。
最后,头人、长老、巫师们一致决定,组建自己的王国。阿木爷爷也从此成了阿木大王。
阿木大王并未因此显得得意。
他首先任命了几位官员。河对岸有几个大部族,与其他人的关系相对疏远些。其中一个捕鱼为生的部落,头人的儿子正好在南越都城待过一段时间,会说一口流利的官话。阿木大王于是任命他担任自己的丞相。
而率先提议的头人,得到了他不少礼物,也获得了官职。
之后,他立刻派人,将建国的事情告诉南越人,并表示会继续担当以往的职责。他还特意声明,“阿木大王永远服从南越大大王的统治”。
大大王对此没什么意见。一切也都照旧进行着。
部族渐渐富裕起来,还有人学着南越人的样子,在山下耕种。
当地人种地,只是选择好点的地方,砍掉或是烧掉树木,然后把种子撒进地里。有心的人,会在地上挖出小洞,把种子埋进去。
他们也知道自己不行。于是丞相亲自到南越人那里,雇了几个农夫,教他们开荒、种田。还花了不少钱,去采购农具。
阿木大王和丞相甚至给自己取了官话名字,来向南越官吏们表示亲近。
那些离散的部族,也纷纷聚拢过来。这个小国终于有了些样子。
十多年前,阿木大王去世,长子阿海继承了王位。
阿海大王不喜欢父亲的举措。
阿木大王一直很谦虚,对外人和族人都是如此。但阿海大王觉得,现在已经没这个必要了。
他手中的财富远远多过其他人,却不再像父亲那样,时常赏赐其他头人。他学着南越大大王,给自己修建了宫殿,还到处招纳妇人。
他觉得,这些都理所当然属于自己。既然如此,他爱怎么处理,就怎么处理。
老丞相劝了好几回,他也不听。
直到几年前,北边传来了惊人的消息。
“什么?”阿海大王当着阿叽王子和众头人的面,大惊道:“南越国……亡了?”
在场的绝大部分人,根本不相信此事。在他们眼中,南越就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超级大国了。有谁能灭掉南越,实在超乎想象。
而且南越死的也太蹊跷。
阿海大王原本以为,这么大的国家灭亡,一定会有声势浩大的战争。它的规模,可能比一百……不,一千个部落同时交战,还要庞大。
然而附近南越地界,却压根没什么动静。
老丞相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说,只有番禺以北,一路发生了交战。都城被围后,南越人便无心抵抗了。
大大王设立郡县,也分封了宗室。然而各地郡守、县令、诸侯纷纷投降,根本就没打起来。
阿海大王诧异地发现,南越国几乎是不声不响就完蛋了。
“我们得向新大王那里派出使者,带去贡品和问候。”老丞相陈述道:“如果动作太慢,就算不被认为无礼,也失去了先机。当年,先王就是因为有眼光、行动快,才得到机会,让这里发展起来的。”
阿海大王有些不高兴。
这显得他父亲的王位——也是他的王位——像争着给别人做仆人,被赏来的一样。
老丞相整天要求他学着自己父亲,也让他很不高兴。
实际上,他之前连向南越国上贡,都不太情愿了。
然而老丞相背后有好几个部族撑腰,在大家心中威望也很高。阿海大王自己,也不敢轻易对他怎么样。
他坚决不听,老丞相也没什么办法。
谁知过了段时间,几个熟悉的南越官吏又找上门来。
“现在南越故地,都归于汉天子。”他们宣布:“你们也得向天子进贡、称臣。”
阿叽王子他们对“天子”没什么概念。听老丞相他们的描述,大概是比南越大大王还大的,大……大大王。
“怎么又来一个?”阿海大王不情愿地说:“我们向大大王进贡已经很久了,这是我父亲的情义,我也不好违背。现在既然大大王没了,我们也不想再认一个了。”
南越官员劝说了一会儿,见他坚持不肯,也不再说什么了。
他们正要离开,老丞相又上前交谈。“还是你们在担任原本的职位么?”他认真地询问。
“暂时还是我们,不过过几个月,我就回去了。天子念我们一直诚恳工作,也没有参加谋逆,特意奖励我们,给予提拔。”领头的典客官员说:“我老家是关中的,要去长安汇报,正好回家一趟。”
“我们也升了官,今后就在番禺任职了。”其中一人笑着回答。
老丞相和他们告别,又拦住了想要散去的长老们。
“我们不能再这样了。”他郑重地说:“大大王如果对什么地方不感兴趣,就会允许手下常年管理;如果对哪里有兴趣,就会定期让手下调动。看现在的情况,我担心,他们对我们这里有兴趣了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由着他们了。”阿海大王义正辞严地说:“这是我们的土地,怎么能给他们的官吏呢?”
老丞相默然无语。
此后,他也不再说这些事了。
直到最近,数不清的北方人来到这里。要求归顺却再次被拒绝后,他们攻击了阿海大王的领地。
阿海大王有一队卫兵。这不是阿木爷爷留给他的,而是他自己组建的。
阿木爷爷的时代,部族里的男人都是战士。有冲突时,大家带着趁手的家伙,一起去揍敌人就行。反正都是临近部落的交锋,早上开打,赢了的人还能赶上回家吃晚饭。
而王国成立后,大多数时候,连这些都不需要。有什么矛盾,就直接去找大大王告状。大大王的裁决下来,众部族很少有敢公然违背的。
阿海大王的卫兵主要是对付自己人的。
他积累了许多财富,但部族中的人却大多贫穷。时间长了,总有人不满,认为大家辛辛苦苦的干活,东西却都跑到他手里了,这肯定是哪儿出了问题。
连长老们都对他颇有非议,认为他对待下属太苛刻,迟早会惹祸。
阿海大王只好心疼地拿出钱财,雇了些战士,让他们帮忙照看自己的财宝。
当然,这些人是肯定不够的。战前,他又匆忙组织起各部部众,准备进行抵抗。
只是敌人刚进攻,他的军队就当场散伙。
众人毫无斗志,见到北方人齐齐逼近,便四散奔逃,各回各家去了。有的头人干脆带着部下,直接躲进深山里。剩下跑不掉的人,都直接投降,只求保住小命。
而他的卫兵,干脆跑回城寨里,轻车熟路地来到仓库,哄抢起财物来。
北方人暂时还没赶到,阿海大王带着阿叽王子、两名卫兵和一百多个妻子,逃出了宫殿。
城寨里四处燃起大火,他看到仓库那边有人在拿自己的宝贝,便不顾劝阻,让阿叽王子先跑,自己赶去制止。
之后,阿叽王子再也没见到他。
半个月后,他收拢了一些部众,在林中建立了营地。
他还有些威望。一些头人陆续赶来,老丞相逃出城后,也来到了这里。
“我要给父亲报仇,和入侵者作战。”阿叽王子咬牙切齿地说。
“你的仇不是他们的。”老丞相指出:“我派人回去问询过,先王的遗体已经在仓库的废墟旁被发现了,是背叛的卫兵害死了他。先王的妃嫔和周围百姓都看到了现场,他们可以作证。”
“你若是不信,可以自己去问问。汉军不反对这些。他们宣布要安葬先王,也欢迎各部长老、头人自己去查问情况。已经有不少人去打听过了,他们可以证明我说的话。北人明显是在希望和平。”
周围,几名长老都表示赞同。
阿叽王子摇了摇头:“我当然知道这件事。”
“但你知道北人在干什么?”他质问道:“他们一边说尊重父王,尊重诸位长老、头人,一边又四处招纳人手,开垦荒地。只要愿意干活的,不管是谁,他们都收容下来。现在各部都有大量奴仆趁乱逃亡——你觉得他们真的想要和平么?”
“你爷爷当年对我说过,我们刚刚建国时,也只是一群部落。那时还有些头人不满,时间长了,却无人再提,反而是周围游猎的部族也主动要加入我们。因为大家都从中获得了好处,超过了独自当头人时。”老丞相劝道:“现在也是一样的道理。汉军没有要屠戮我们,也没有破坏祖先的祭坛。既然有好得多的前景,为何还要斤斤计较这些小利呢?”
“你是首领,不能只考虑自己的心情和眼前的这点小事。”他语重心长地说:“要把眼界放远些:我们的部族,我们的未来——这才是首领需要优先考虑的东西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整天提我爷爷?”阿叽王子不耐烦地说。
老丞相噎了一下。
“我是不会称臣、纳贡的。”他宣布:“我会一直抵抗到底。”
“你拿什么抵抗?”老丞相有些急:“你也见识过了,你根本对付不了他们。”
“我自己或许不行,但我也有同伴。”阿叽王子自豪地说:“前些天,一位圣女找到了我。她说,所有越人该团结起来,对付北方的敌寇……”
“这种大话——”老丞相试图反驳。
“这不是大话,她和同伴已经说服了不少人。”阿叽王子信心十足:“你说的有一句倒是有道理,我们首领,需要把眼界放远些。事实上,对汉军不满的人并不在少数,只是先前彼此隔绝、互不了解而已。现在,有个眼界开阔的人把我们集合在一起,就一定能把他们赶出去。”
“这深山里的大王,还不如不当。”他雄心勃勃地说:“不过她已经承诺,会帮助我战胜敌人,夺回我的城寨和王位。”
说着,他揶揄地看了看老丞相:“放心,到时候,我可以让你在丞相位子上继续养老。”
会场安静了片刻。
自他记事起一向老成持重的丞相,第一次在正式场合中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。
他抬起头,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阿叽王子一眼。
“我就是个河边的老渔夫,当不起你的丞相。”
说完,他便自己退下了。
其他头人也悻悻散去,会议就此结束。
阿叽王子颇感没趣,又总觉得不放心。第二天,他正想派人问个仔细,有手下报告,说老丞相带着自己的族人,投汉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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