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一章 立信
夏洛特一直有些不安。她告诉钱程,现在城里谣言四起,明显是地头蛇们都行动了起来。
城里的市民,主要是工匠、小商人、仆役力夫和各类雇员。而控制他们的大老板们,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统治者。
这些人早已垄断了城里的各项营生,那些靠他们生活的人,理所当然地必须依附于他们。实际上,双方已经形成了类似领主和领民的关系。
王宫传出的命令,只能传到市议会,接下来的事情,就不是国王和大臣们能控制的了。宫廷卫队的巡逻范围之外,都是这些豪强的天下。
各个街区里,都有他们的打手。街头巷尾的基层事务,也是这些人的手下在管理。城卫军能控制城墙和城中几处大道,就算不错了,其他的地方,要么完全不敢进,要么就得和这些人商量着来。
夏洛特表示她可以理解钱程的做法,但她得为王国考虑。这样继续对峙下去,行会和豪商都会和王国作对。他们没有多少士兵,但势力根深蒂固,市民们受他的影响很大。如果不设法厘清事实,任由谣言传播,不但不能树立信用,反而会损害权威性。
钱程对此不以为然。
钱程认为,这些人的性质很明显,就是豪强。只不过西洲城市和汉朝有些区别,所以表现出来不太一样。
而且,这些城市豪强,长期被统治者纵容,导致权力大的离谱,他们通过行会、商号和议会,结成了一个松散的同盟,甚至可以决定城市的归属、驱逐国王。有这些碍事的人在,想建立王国和民众的信任,肯定不可能。
豪强的威信,和朝廷的威信,天生就是对立的。豪强立信,就会伤害朝廷的秩序;朝廷立信,就会打击豪强的利益。这种矛盾无可挽回,所以也不需要白费脑筋去挽回。
钱程也不认为辟谣有用。豪强们散布一个谣言太简单了,而加拉西亚朝廷想去排除影响,却得花费很大精力,而且最理想的情况,也就是把负面影响归零,没有什么收获。
一场战争,如果一方只是防守,那即使不失败也会亏损严重,对于舆论的争夺也是一样的。所以,只要有一丝进攻的可能,就不能放弃机会。何况双方的力量对比,并不是敌强我弱。
钱程十分鄙视行会和豪商们的舆论战水平,觉得这些蛮子狗屁不通,就这还想骚扰他。他说他已经做好了准备,夏洛特等着看后续就行。
没过几天,城里运来了一批三浦大师的新作。
经过这些年的琢磨,三浦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时代的市场。随着印刷技术的改进和成熟,他的作品价格快速下降,很快深入到广大下层市民之间。这让作品流传的更广,但也意味着大部分读者的文化水平并不高,没法和原先那个世界相比。
因此,作品的文字部分,越简单越通俗越好。而图画体现出的故事,大家是很容易理解的,所以要好好加以利用,争取用图画,把更多的信息直观地体现出来。
三浦的画室里有不少这个时代的画家,这些人功底十分扎实,天赋也普遍很好。得知三浦的需求后,他们一直在进行这方面的理论探讨和实践。
画家们认为,绘画和文学创作一样,是一种表达的艺术,因此开始尝试通过安排背景、人物动作和神态表情,用一张简单的构图,反应出作为背景的社会环境,和画中人物的心态。
多次实践之后,他们渐渐摸索出了一些经验。相比传统的教会式绘画,这些新派作品,要生动得多,因此颇受欢迎,很快在维塔利亚的画师之间流行起来,甚至开始影响整个大陆。
为了确保采用这些新技术的通俗画册,能更加受下层市民欢迎,三浦费了不少心思。每次定稿之前,都会把画作拿给造纸工坊的大叔看。如果工匠大叔看不懂,或者觉得其中的主题无趣,他就直接带回去修改,直到这些人也能理解为止。
因此,和往常一样,这些画册很快被抢购一空。
和之前一样,画册并不是简单的春宫图,而是讲了个故事。
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健壮的年轻人,一开头,他就在一个大商人的豪宅里,和夫人偷情。一番测试之后,夫人对他很是满意,称赞他和牛一样强壮。
原来,年轻人是其他贵妇推荐来的,在圈子里小有名气。为了防止被外人发现,每次仆人们带他来幽会的时候,他都带着一个剧团用的面具。那个角色,是古代传说里的牛头怪。因为贵妇们都这么玩,最后就成了他的诨名。“牛头人”原本只是个普通市民,虽然有铁匠的好手艺,但生活一直过得很糟。因为行会的管制,他不能私自接收大订单,不能挑选自己看中的原料,连扩建工坊都得人家批准。行会里还有人看他不顺眼,天天指使人找他的茬,他连使用铁砧都得比别人多交钱。
因为日子太不如意,他憋了一肚子的气。在使用公共水井打水,却被看管这里的混混以铁匠用水多、要多交钱为由,勒索了一笔“水井保护费”之后,他终于受不住了。
正巧,因为工作的需要,他和商会里一个大商人的妻子接触了几次。气急败坏的“牛头人”就开始冒险和她勾搭。
他的朋友是一个剧团的演员,那段时间正在一段新戏中,扮演看守地狱的恶犬,做了个狗头面具。于是他向朋友讨了一个闲置的牛头面具,就此成了“牛头人”。
和普通人不一样的是,“牛头人”意外地对上层生活有一些了解,也很擅长哄人。而大商人则完全相反,不但臃肿、体弱,而且阴险吝啬,整日里只是暗索索地盘算收益,用金钱和流言陷害别人,完全不关心自己妻子的需求。
结果,大商人的妻子很快和“牛头人”勾搭起来,满足之后,还慷慨地把他推荐给自己的闺中密友们。原来,她这种情形,在贵族和豪商家庭中是很常见的。
由于经常出入上层人士的私宅,“牛头人”接触到了不少秘密,了解了这些人真实的心态。
贵族们懦弱却又自大,商人则自私又阴险。“牛头人”为了躲避他们,经常在屋里躲藏,每次都能听到他们大放厥词。基本上,都是他们无端贬低和谩骂下层市民。
贵族认为他们生来血脉低贱,不配当人。商人则认为他们天生注定不得神恩,不可能富裕起来。双方还都认定,这些普通市民都懒惰无比,连给自己做工都偷奸耍滑,自己没有变得更加富裕都怪他们。
因此,贵族和大商人整天在暗地里密谋,怎么搜刮和陷害市民们,骗他们相互内斗,借机勒索更多的钱财,劫夺他们的妻女。
市民们被行会愚弄着,帮他们和国王对抗。然而在市民和城卫队大混草,打的头破血流的时候,“牛头人”却被叫到航运会长家里,因为富人和贵妇们也在那里大混草;
掌管陶器行会的富裕寡妇,不但经常和“牛头人”约会,还和那些男豪商一样,也去强迫良家女子服侍自己。坑害起普通工匠的时候,也一点不比男性手软。
商人们声称,只要好好工作,就能在行会中得到晋升,但实际上得以晋升的人寥寥无几。而且,即使百般讨好他们,给他们打白工,得到了提拔,也没有好哪里去。连“牛头人”这种正式工匠,也依然如此。
“牛头人”对此完全无能为力。
白天,他依然以一个普通铁匠的身份生活,时不时就会被欺凌,只能忍气吞声。只能借着晚上,变成“牛头人”的机会,在那些贵妇小姐身上狠狠发泄,试图安慰自己的内心。
然而,几个小故事之后,册子到了结尾,“牛头人”也依然没有得到真正的安慰。
他发现,这点“报复”完全没有作用。看起来,是他在占那些贵妇的便宜,其实人家只把他当成免费的玩具,白嫖他的肉体供自己享乐。
甚至,连她们的丈夫,其实也根本不在乎这“报复”。最后一个故事里,“牛头人”遇到了一个奇怪的贵族:因为运气不佳被发现之后,这名贵族不但没有处罚他,还要求他和夫人继续。因为贵族本人有些难言的隐疾,对自己的妻子产生不了兴趣,反而看到通奸的场景,就会兴奋起来。据说,之所以上层社会这么混乱,是因为不少贵族,暗地里都有这种奇异的爱好。
到最后,他也只是在自我感动。在贵族和商人们眼里,他始终就只是个用来猎奇的牛头怪,从来不是个人。
故事到此戛然而止。三浦大师在最后说,这次的册子画不下了,还有后续部分,等他之后再出一本。
这个画册本身的内容很有限,但在城里,还是引起了颇为广泛的讨论。很快,就传的人尽皆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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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里的市民,主要是工匠、小商人、仆役力夫和各类雇员。而控制他们的大老板们,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统治者。
这些人早已垄断了城里的各项营生,那些靠他们生活的人,理所当然地必须依附于他们。实际上,双方已经形成了类似领主和领民的关系。
王宫传出的命令,只能传到市议会,接下来的事情,就不是国王和大臣们能控制的了。宫廷卫队的巡逻范围之外,都是这些豪强的天下。
各个街区里,都有他们的打手。街头巷尾的基层事务,也是这些人的手下在管理。城卫军能控制城墙和城中几处大道,就算不错了,其他的地方,要么完全不敢进,要么就得和这些人商量着来。
夏洛特表示她可以理解钱程的做法,但她得为王国考虑。这样继续对峙下去,行会和豪商都会和王国作对。他们没有多少士兵,但势力根深蒂固,市民们受他的影响很大。如果不设法厘清事实,任由谣言传播,不但不能树立信用,反而会损害权威性。
钱程对此不以为然。
钱程认为,这些人的性质很明显,就是豪强。只不过西洲城市和汉朝有些区别,所以表现出来不太一样。
而且,这些城市豪强,长期被统治者纵容,导致权力大的离谱,他们通过行会、商号和议会,结成了一个松散的同盟,甚至可以决定城市的归属、驱逐国王。有这些碍事的人在,想建立王国和民众的信任,肯定不可能。
豪强的威信,和朝廷的威信,天生就是对立的。豪强立信,就会伤害朝廷的秩序;朝廷立信,就会打击豪强的利益。这种矛盾无可挽回,所以也不需要白费脑筋去挽回。
钱程也不认为辟谣有用。豪强们散布一个谣言太简单了,而加拉西亚朝廷想去排除影响,却得花费很大精力,而且最理想的情况,也就是把负面影响归零,没有什么收获。
一场战争,如果一方只是防守,那即使不失败也会亏损严重,对于舆论的争夺也是一样的。所以,只要有一丝进攻的可能,就不能放弃机会。何况双方的力量对比,并不是敌强我弱。
钱程十分鄙视行会和豪商们的舆论战水平,觉得这些蛮子狗屁不通,就这还想骚扰他。他说他已经做好了准备,夏洛特等着看后续就行。
没过几天,城里运来了一批三浦大师的新作。
经过这些年的琢磨,三浦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时代的市场。随着印刷技术的改进和成熟,他的作品价格快速下降,很快深入到广大下层市民之间。这让作品流传的更广,但也意味着大部分读者的文化水平并不高,没法和原先那个世界相比。
因此,作品的文字部分,越简单越通俗越好。而图画体现出的故事,大家是很容易理解的,所以要好好加以利用,争取用图画,把更多的信息直观地体现出来。
三浦的画室里有不少这个时代的画家,这些人功底十分扎实,天赋也普遍很好。得知三浦的需求后,他们一直在进行这方面的理论探讨和实践。
画家们认为,绘画和文学创作一样,是一种表达的艺术,因此开始尝试通过安排背景、人物动作和神态表情,用一张简单的构图,反应出作为背景的社会环境,和画中人物的心态。
多次实践之后,他们渐渐摸索出了一些经验。相比传统的教会式绘画,这些新派作品,要生动得多,因此颇受欢迎,很快在维塔利亚的画师之间流行起来,甚至开始影响整个大陆。
为了确保采用这些新技术的通俗画册,能更加受下层市民欢迎,三浦费了不少心思。每次定稿之前,都会把画作拿给造纸工坊的大叔看。如果工匠大叔看不懂,或者觉得其中的主题无趣,他就直接带回去修改,直到这些人也能理解为止。
因此,和往常一样,这些画册很快被抢购一空。
和之前一样,画册并不是简单的春宫图,而是讲了个故事。
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健壮的年轻人,一开头,他就在一个大商人的豪宅里,和夫人偷情。一番测试之后,夫人对他很是满意,称赞他和牛一样强壮。
原来,年轻人是其他贵妇推荐来的,在圈子里小有名气。为了防止被外人发现,每次仆人们带他来幽会的时候,他都带着一个剧团用的面具。那个角色,是古代传说里的牛头怪。因为贵妇们都这么玩,最后就成了他的诨名。“牛头人”原本只是个普通市民,虽然有铁匠的好手艺,但生活一直过得很糟。因为行会的管制,他不能私自接收大订单,不能挑选自己看中的原料,连扩建工坊都得人家批准。行会里还有人看他不顺眼,天天指使人找他的茬,他连使用铁砧都得比别人多交钱。
因为日子太不如意,他憋了一肚子的气。在使用公共水井打水,却被看管这里的混混以铁匠用水多、要多交钱为由,勒索了一笔“水井保护费”之后,他终于受不住了。
正巧,因为工作的需要,他和商会里一个大商人的妻子接触了几次。气急败坏的“牛头人”就开始冒险和她勾搭。
他的朋友是一个剧团的演员,那段时间正在一段新戏中,扮演看守地狱的恶犬,做了个狗头面具。于是他向朋友讨了一个闲置的牛头面具,就此成了“牛头人”。
和普通人不一样的是,“牛头人”意外地对上层生活有一些了解,也很擅长哄人。而大商人则完全相反,不但臃肿、体弱,而且阴险吝啬,整日里只是暗索索地盘算收益,用金钱和流言陷害别人,完全不关心自己妻子的需求。
结果,大商人的妻子很快和“牛头人”勾搭起来,满足之后,还慷慨地把他推荐给自己的闺中密友们。原来,她这种情形,在贵族和豪商家庭中是很常见的。
由于经常出入上层人士的私宅,“牛头人”接触到了不少秘密,了解了这些人真实的心态。
贵族们懦弱却又自大,商人则自私又阴险。“牛头人”为了躲避他们,经常在屋里躲藏,每次都能听到他们大放厥词。基本上,都是他们无端贬低和谩骂下层市民。
贵族认为他们生来血脉低贱,不配当人。商人则认为他们天生注定不得神恩,不可能富裕起来。双方还都认定,这些普通市民都懒惰无比,连给自己做工都偷奸耍滑,自己没有变得更加富裕都怪他们。
因此,贵族和大商人整天在暗地里密谋,怎么搜刮和陷害市民们,骗他们相互内斗,借机勒索更多的钱财,劫夺他们的妻女。
市民们被行会愚弄着,帮他们和国王对抗。然而在市民和城卫队大混草,打的头破血流的时候,“牛头人”却被叫到航运会长家里,因为富人和贵妇们也在那里大混草;
掌管陶器行会的富裕寡妇,不但经常和“牛头人”约会,还和那些男豪商一样,也去强迫良家女子服侍自己。坑害起普通工匠的时候,也一点不比男性手软。
商人们声称,只要好好工作,就能在行会中得到晋升,但实际上得以晋升的人寥寥无几。而且,即使百般讨好他们,给他们打白工,得到了提拔,也没有好哪里去。连“牛头人”这种正式工匠,也依然如此。
“牛头人”对此完全无能为力。
白天,他依然以一个普通铁匠的身份生活,时不时就会被欺凌,只能忍气吞声。只能借着晚上,变成“牛头人”的机会,在那些贵妇小姐身上狠狠发泄,试图安慰自己的内心。
然而,几个小故事之后,册子到了结尾,“牛头人”也依然没有得到真正的安慰。
他发现,这点“报复”完全没有作用。看起来,是他在占那些贵妇的便宜,其实人家只把他当成免费的玩具,白嫖他的肉体供自己享乐。
甚至,连她们的丈夫,其实也根本不在乎这“报复”。最后一个故事里,“牛头人”遇到了一个奇怪的贵族:因为运气不佳被发现之后,这名贵族不但没有处罚他,还要求他和夫人继续。因为贵族本人有些难言的隐疾,对自己的妻子产生不了兴趣,反而看到通奸的场景,就会兴奋起来。据说,之所以上层社会这么混乱,是因为不少贵族,暗地里都有这种奇异的爱好。
到最后,他也只是在自我感动。在贵族和商人们眼里,他始终就只是个用来猎奇的牛头怪,从来不是个人。
故事到此戛然而止。三浦大师在最后说,这次的册子画不下了,还有后续部分,等他之后再出一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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