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五章 仁者无敌 上
钱程一直在收集民间的反应。按他对夏洛特的说法,这些漫画不止是宣传,也是一种测试。他的那些平民出身的学生,一直在进行调查和统计。通过市民的反应,可以看出民间到底是何种想法,市民和城市豪强之间的矛盾有多大。
结果,画册传播没几天,城里就出现了模仿“牛头人”的团体。短短几天,就有好几名市议员遭到了袭击。
最严重的一起案件中,受害者在经过教堂钟楼时,被一柄从天而降的打铁大锤击中,当场毙命。他们也不知道这种办法是从哪里学的,一时间人心惶惶。城卫军紧急搜查了塔楼,但只在楼顶的墙上,找到了一幅牛头的简笔画。凶手早就趁乱逃之夭夭了。
城里有头有脸的人,纷纷加紧了自己的安保,还要求城卫军加强警备。
然而没几天,更大的事情也闹了出来。城卫军汇报说,有大股暴民攻陷了码头,让整个河运都被迫暂停了。
消息被一路捅到夏洛特那里,虽然听着很邪乎,但为了防止真有敌人伪装偷袭,夏洛特还是下令立刻进入战争状态,紧急派遣宫廷骑士带兵去探查,还给城外的汉朝驻军发信,让他们按照敌人沿河流入侵的预案,开始行动。
然而,宫廷骑士赶到码头,却根本没遇到大股暴民,只有一些码头工在那儿干活,还有人在旁边收拾一些尸体。有人告诉他们,这里发生了械斗,不过已经打完了。
械斗是城里的日常,就算打的大一些,宫廷骑士们也不怎么关心。他们认定是城卫军的兔崽子乱报军情,又搜查了一番,却没有发现敌人正规军的迹象后,就骂骂咧咧地离开了。
夏洛特等人一头雾水时,三浦带来他手下的一个画师,给他们讲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。
原来,这事最早,是一个码头搬运工遭到了行会打手的殴打,搬运工气不过,又找不到趁手的武器,就去找自己一个当屠夫的朋友,想借他的杀猪刀去报仇。
在以往,不同行业之间是有明确区分的,他们隶属于不同的行会,连那些黑帮打手,都很少“越界”,去别人的地盘。但这次,屠夫和搬运工都认定,行会和帮派屁用没有,得靠自己才行。
屠夫朋友十分仗义,拉了一大群同行。大家决定一不做二不休,彻底破坏之前的“规矩”。第二天,大群屠夫就穿着皮围裙,拎着屠刀,冲出了街区。
拦截的打手几乎一触即溃,屠夫们冲进码头区,攻入了行会总部。但里面的人都跑光了,屠夫们砸了不少东西泄愤,但接下来怎么办好,他们自己也没想过。
帮派打手又叫来了一支巡逻的城防军小队,于是屠夫们都跑出去和城防军对打。这地方的城防军,可以勒索来往码头的商人,是个肥差,早就被城里大大小小的老爷们塞满了自家仆人,根本没什么战斗力,见屠夫们来真的,也一哄而散了。
为了挽回面子,城防军赶紧喊人支援,然而他们为了强调情况紧急,吹的太离谱。但这些人并不太清楚,从汉朝接手之后,加拉西亚的预警和备战制度已经变了。结果,事情被迅速反映上去,最后给传成了这个样子。
而等正规军赶到的时候,没找到暴民的原因也很简单——屠夫们发泄够了火,各自回家去了。毕竟,打架只是爽快一时,但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。
这件事,就这么离谱地结束了。
当众在汉朝面前丢人,让加拉西亚群臣都颜面无光。刚上任没几天的城卫司令和他的前任一样滚蛋了。有人更是建议,整个城卫军系统都得进行彻底改革,现在这帮人根本无法完成任务。
钱程制止了他们的打算,没有立刻去动城防军,也没去管那些屠夫。他认为,现在有更加重要的事情了。
民间爆发的怨气之大,让钱程都有些意外。他向加拉西亚大臣们感慨,说这些豪强平日里做了多少天怨人//怒的事情,才能一下就激发出这么多反抗情绪来。不过这些反响也证明,民心是可用的。
另一方面,通过这次的观察,他也最终确认了教化的可行性。
夏洛特任命他来主持改革,那他在这个位置上,就得为这个工作尽全力。而夏洛特改革的目标,是师从诸夏,把这个国家变得更好。
简而言之,就是推行教化。
而这次,即使解决了豪强,也得对市民进行重新组织,否则等于让新的豪强再滋生出来。最好的方法,当然是教化他们,用更完善的新制将他们组织起来。但这么做的可行性,也需要进行考察。
因为推行教化,不止看朝廷,还要看当地人自己是否能接受。
教化不是传教,不能光靠汉朝去硬推,否则效率就太低了。实际上,对于很多蛮夷地方,朝廷都是懒得去管的态度——因为当地的条件,就不适合进行教化。加拉西亚也是一样,能不能教化的好,不止看他,还得看当地人自己是不是可以接受。这里的君主,得能像中原的君主一样;这里的民众,也得像中原的国人一样才行。
他对夏洛特很了解,知道她有做到这个程度的能力。但加拉西亚的市民行不行,就不好说了。钱程等人来得时间毕竟不长,不是太清楚这些人的习性和品质,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成为国人的基本素质。
儒生们内部,也一直存在争论。有人认为大部分蛮夷天生难以教导,有人则认为蛮夷先天也有做人的可能。还有一些则是折中派,觉得蛮夷这个概念也太大了,得分地方看。
他们之前按照中原方式,对土人进行教育,其实是夏洛特的面子。在儒生们看来,与其说是对教化土人有信心,不如说是对大名鼎鼎的“夏女士”有信心。说到底,只是因为她坚持认定,加拉西亚各地的人都可以教化,大家才这么去做的。
所以,钱程故意让三浦在册子里,加了一些小经验,看看市民们有没有学习的意向和复仇的勇气。
他可以教,可以潜移默化地影响,但就像故事里的剑客一样,他不会直接出手。因为做人的权力,也只有自己争取才能得来。
而现在,虽然还显得有点傻,但这些市民稍加启发,就有了点国人的样子。这证明,之前夏洛特的判断是正确的。
钱程告诉夏洛特和大臣们,立信的时机已经来了。
夏洛特有些奇怪,他是怎么能保证自己对时机的判断,是那么准确的。有些常识的人都能猜到,挑衅他、袭击他雇佣的壮士的,就是城里的地头蛇们。这些人常年盘踞在城里,理应比他更清楚当地的情况。即使他在宣传上占了优势,也不好说能不能战胜这些人多年的积威。
但钱程认为不是这样。
他说,宣传之所以占优势,本质上不是因为他和三浦更有本领,而是因为他们说了实话。
三浦等人从一开始就深入民间采风,整个作品都是在下城区创作的。他们亲自去和铁匠、演员之类的“下贱平民”打交道,了解他们的过去,观察他们的生活习惯,揣摩他们的心理和愿望。因此,这册子里的人物,才能更让读者有真实感和亲切感。
但豪强怎么可能去了解这些呢?他们会耐心去调查平民的生活细节么?会去了解他们的困窘、聆听他们和苦难搏斗的故事么?最重要的是,豪强会站在平民的视角,感受和表达这些情感么?
这当然不可能。所以豪强们这个所谓的地头蛇,只是贵族层面里的地头蛇。
以前,王国就只关心到这些行会首领和大商人,把他们视为最基本的“民”,好像王国的统治,最终要基于他们才行。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,在他们之下,还有一个更大、更广泛的基层。
钱程告诫众人,想要教化成功,就得意识到,王国的“民”其实就在这里。那一个个作为个体的人,才是王国的基石。
和豪强争夺舆论,是一场战争。而孙子说,上下同心的军队,能打赢战争。因为战争中最重要的,不是时机和地理优势,而是人心所向。
所以,战胜一盘散沙的豪强很简单,只要和民众一条心就行了——他们乐意帮谁,谁就能赢。
比起自视甚高的豪强,三浦团队才更加贴近民间,也更得民心。他们的胜利,不是理所当然的么?
钱程再次要求大臣们,把仁政作为准则。
他说,这种准则和理念,才是“道”。“道”的要求达标了,那么就有各种手段可以对付敌人,很容易就能立于不败之地。这次,他就演示给大家看看。
之前,豪强不是恐吓市民,说汉朝让城卫军抓人么。那他这次,就真去抓人。而且,他也不让城卫军这帮废物抓,他要让市民自己抓。
很快,之前悬挂首级的小广场,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,再次热闹起来。
钱程派人在全城张贴告示,传播消息。他说,听闻城里有人为非作歹,欺压百姓,但加拉西亚官府一直以来,对城里的重视不足,以至于至今无法得知确切的消息。所以特地发布赏格,奖励给官府提供消息的人。
他把那根挂首级的木头,重新立在广场上,告诉众人,能在这木头下,向围观者大声宣告实情,揭发恶霸罪行,获得众人当场证实的,给予上等奖赏;拜访官府或者写信投诉,罗列豪强罪状的,给予中等奖赏;在民间编写歌谣,讲述故事,宣扬被豪强隐藏的罪状,被官府得知的,给予下等奖赏。
只要有人能满足条件,他就发奖金,决不食言。
钱程告诉大臣们,这就是在立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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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果,画册传播没几天,城里就出现了模仿“牛头人”的团体。短短几天,就有好几名市议员遭到了袭击。
最严重的一起案件中,受害者在经过教堂钟楼时,被一柄从天而降的打铁大锤击中,当场毙命。他们也不知道这种办法是从哪里学的,一时间人心惶惶。城卫军紧急搜查了塔楼,但只在楼顶的墙上,找到了一幅牛头的简笔画。凶手早就趁乱逃之夭夭了。
城里有头有脸的人,纷纷加紧了自己的安保,还要求城卫军加强警备。
然而没几天,更大的事情也闹了出来。城卫军汇报说,有大股暴民攻陷了码头,让整个河运都被迫暂停了。
消息被一路捅到夏洛特那里,虽然听着很邪乎,但为了防止真有敌人伪装偷袭,夏洛特还是下令立刻进入战争状态,紧急派遣宫廷骑士带兵去探查,还给城外的汉朝驻军发信,让他们按照敌人沿河流入侵的预案,开始行动。
然而,宫廷骑士赶到码头,却根本没遇到大股暴民,只有一些码头工在那儿干活,还有人在旁边收拾一些尸体。有人告诉他们,这里发生了械斗,不过已经打完了。
械斗是城里的日常,就算打的大一些,宫廷骑士们也不怎么关心。他们认定是城卫军的兔崽子乱报军情,又搜查了一番,却没有发现敌人正规军的迹象后,就骂骂咧咧地离开了。
夏洛特等人一头雾水时,三浦带来他手下的一个画师,给他们讲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。
原来,这事最早,是一个码头搬运工遭到了行会打手的殴打,搬运工气不过,又找不到趁手的武器,就去找自己一个当屠夫的朋友,想借他的杀猪刀去报仇。
在以往,不同行业之间是有明确区分的,他们隶属于不同的行会,连那些黑帮打手,都很少“越界”,去别人的地盘。但这次,屠夫和搬运工都认定,行会和帮派屁用没有,得靠自己才行。
屠夫朋友十分仗义,拉了一大群同行。大家决定一不做二不休,彻底破坏之前的“规矩”。第二天,大群屠夫就穿着皮围裙,拎着屠刀,冲出了街区。
拦截的打手几乎一触即溃,屠夫们冲进码头区,攻入了行会总部。但里面的人都跑光了,屠夫们砸了不少东西泄愤,但接下来怎么办好,他们自己也没想过。
帮派打手又叫来了一支巡逻的城防军小队,于是屠夫们都跑出去和城防军对打。这地方的城防军,可以勒索来往码头的商人,是个肥差,早就被城里大大小小的老爷们塞满了自家仆人,根本没什么战斗力,见屠夫们来真的,也一哄而散了。
为了挽回面子,城防军赶紧喊人支援,然而他们为了强调情况紧急,吹的太离谱。但这些人并不太清楚,从汉朝接手之后,加拉西亚的预警和备战制度已经变了。结果,事情被迅速反映上去,最后给传成了这个样子。
而等正规军赶到的时候,没找到暴民的原因也很简单——屠夫们发泄够了火,各自回家去了。毕竟,打架只是爽快一时,但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。
这件事,就这么离谱地结束了。
当众在汉朝面前丢人,让加拉西亚群臣都颜面无光。刚上任没几天的城卫司令和他的前任一样滚蛋了。有人更是建议,整个城卫军系统都得进行彻底改革,现在这帮人根本无法完成任务。
钱程制止了他们的打算,没有立刻去动城防军,也没去管那些屠夫。他认为,现在有更加重要的事情了。
民间爆发的怨气之大,让钱程都有些意外。他向加拉西亚大臣们感慨,说这些豪强平日里做了多少天怨人//怒的事情,才能一下就激发出这么多反抗情绪来。不过这些反响也证明,民心是可用的。
另一方面,通过这次的观察,他也最终确认了教化的可行性。
夏洛特任命他来主持改革,那他在这个位置上,就得为这个工作尽全力。而夏洛特改革的目标,是师从诸夏,把这个国家变得更好。
简而言之,就是推行教化。
而这次,即使解决了豪强,也得对市民进行重新组织,否则等于让新的豪强再滋生出来。最好的方法,当然是教化他们,用更完善的新制将他们组织起来。但这么做的可行性,也需要进行考察。
因为推行教化,不止看朝廷,还要看当地人自己是否能接受。
教化不是传教,不能光靠汉朝去硬推,否则效率就太低了。实际上,对于很多蛮夷地方,朝廷都是懒得去管的态度——因为当地的条件,就不适合进行教化。加拉西亚也是一样,能不能教化的好,不止看他,还得看当地人自己是不是可以接受。这里的君主,得能像中原的君主一样;这里的民众,也得像中原的国人一样才行。
他对夏洛特很了解,知道她有做到这个程度的能力。但加拉西亚的市民行不行,就不好说了。钱程等人来得时间毕竟不长,不是太清楚这些人的习性和品质,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成为国人的基本素质。
儒生们内部,也一直存在争论。有人认为大部分蛮夷天生难以教导,有人则认为蛮夷先天也有做人的可能。还有一些则是折中派,觉得蛮夷这个概念也太大了,得分地方看。
他们之前按照中原方式,对土人进行教育,其实是夏洛特的面子。在儒生们看来,与其说是对教化土人有信心,不如说是对大名鼎鼎的“夏女士”有信心。说到底,只是因为她坚持认定,加拉西亚各地的人都可以教化,大家才这么去做的。
所以,钱程故意让三浦在册子里,加了一些小经验,看看市民们有没有学习的意向和复仇的勇气。
他可以教,可以潜移默化地影响,但就像故事里的剑客一样,他不会直接出手。因为做人的权力,也只有自己争取才能得来。
而现在,虽然还显得有点傻,但这些市民稍加启发,就有了点国人的样子。这证明,之前夏洛特的判断是正确的。
钱程告诉夏洛特和大臣们,立信的时机已经来了。
夏洛特有些奇怪,他是怎么能保证自己对时机的判断,是那么准确的。有些常识的人都能猜到,挑衅他、袭击他雇佣的壮士的,就是城里的地头蛇们。这些人常年盘踞在城里,理应比他更清楚当地的情况。即使他在宣传上占了优势,也不好说能不能战胜这些人多年的积威。
但钱程认为不是这样。
他说,宣传之所以占优势,本质上不是因为他和三浦更有本领,而是因为他们说了实话。
三浦等人从一开始就深入民间采风,整个作品都是在下城区创作的。他们亲自去和铁匠、演员之类的“下贱平民”打交道,了解他们的过去,观察他们的生活习惯,揣摩他们的心理和愿望。因此,这册子里的人物,才能更让读者有真实感和亲切感。
但豪强怎么可能去了解这些呢?他们会耐心去调查平民的生活细节么?会去了解他们的困窘、聆听他们和苦难搏斗的故事么?最重要的是,豪强会站在平民的视角,感受和表达这些情感么?
这当然不可能。所以豪强们这个所谓的地头蛇,只是贵族层面里的地头蛇。
以前,王国就只关心到这些行会首领和大商人,把他们视为最基本的“民”,好像王国的统治,最终要基于他们才行。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,在他们之下,还有一个更大、更广泛的基层。
钱程告诫众人,想要教化成功,就得意识到,王国的“民”其实就在这里。那一个个作为个体的人,才是王国的基石。
和豪强争夺舆论,是一场战争。而孙子说,上下同心的军队,能打赢战争。因为战争中最重要的,不是时机和地理优势,而是人心所向。
所以,战胜一盘散沙的豪强很简单,只要和民众一条心就行了——他们乐意帮谁,谁就能赢。
比起自视甚高的豪强,三浦团队才更加贴近民间,也更得民心。他们的胜利,不是理所当然的么?
钱程再次要求大臣们,把仁政作为准则。
他说,这种准则和理念,才是“道”。“道”的要求达标了,那么就有各种手段可以对付敌人,很容易就能立于不败之地。这次,他就演示给大家看看。
之前,豪强不是恐吓市民,说汉朝让城卫军抓人么。那他这次,就真去抓人。而且,他也不让城卫军这帮废物抓,他要让市民自己抓。
很快,之前悬挂首级的小广场,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,再次热闹起来。
钱程派人在全城张贴告示,传播消息。他说,听闻城里有人为非作歹,欺压百姓,但加拉西亚官府一直以来,对城里的重视不足,以至于至今无法得知确切的消息。所以特地发布赏格,奖励给官府提供消息的人。
他把那根挂首级的木头,重新立在广场上,告诉众人,能在这木头下,向围观者大声宣告实情,揭发恶霸罪行,获得众人当场证实的,给予上等奖赏;拜访官府或者写信投诉,罗列豪强罪状的,给予中等奖赏;在民间编写歌谣,讲述故事,宣扬被豪强隐藏的罪状,被官府得知的,给予下等奖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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